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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創 原創 商界 行業 專題

                                                                  駐村日記之百歲接生嬤嬤

                                                                  來源:搜狐 作者:鞏春林 人氣: 發布時間:2021-09-03
                                                                  摘要:一 全村人的阿娘 當沈宅媳婦近二十年,村子里的人認識了大半,當然,并沒有更深的交往,大多只是禮貌的點頭之交。在村子里,我對她的感情,比對其他老人要更深一點,每次看到她,總會不自覺響亮地喊一聲:太嬤!太嬤是我們泉溪那邊對最年長的老人的尊稱。每

                                                                  一    全村人的阿娘

                                                                  當沈宅媳婦近二十年,村子里的人認識了大半,當然,并沒有更深的交往,大多只是禮貌的點頭之交。在村子里,我對她的感情,比對其他老人要更深一點,每次看到她,總會不自覺響亮地喊一聲:“太嬤!”太嬤是我們泉溪那邊對最年長的老人的尊稱。每次她都會應一聲:“哎!”然后走到我身邊,看著我說:“徐林家的媳婦哦!”

                                                                   

                                                                  作者近

                                                                  那是三年前,九十九歲的她依舊腰桿挺拔,耳聰目明,走在路上腳步輕便靈巧,沒有絲毫的衰老之態。在我更早地認識她的時候,是十八年前,她在事無巨細地帶曾孫。那時因為我孩子的父親還在部隊,我分身無術,無奈把十個月大的孩子送到了爺爺奶奶身邊,我自己只有等到周末趕到沈宅去見兒子,那段時間總會看到她抱著曾孫女在路上輕巧地走。

                                                                  看到一個頭發全白而身手又絲毫不比我更沉滯的老人做著和我一樣的事兒,無疑會引起我強烈的好奇心。“奶奶,您今年幾歲啦?”

                                                                  “八十五啦。”她的回答有點小小的驕傲。

                                                                  我沒有讓她失望,我驚訝地看著她。八十五的老人呢!不應該是佝僂著身子,一搖一晃地走路,時不時要咳嗽一聲的嗎?可是我眼前的她哪像八十五歲的老人!

                                                                  浙江省武義縣白洋街道沈宅村 攝影/冰山

                                                                  我真誠地夸贊了她一番。她更加開心了,一邊搖晃著手里快睡著的曾孫女一邊說:“我啥都好著呢,老鼠爬墻的聲音我聽得瞬拎清,眼睛沒花,看你的頭發都沒有一點問題!”我信她說的這些話,因為她的舉動已經證明了這一切。

                                                                  我再一次感嘆老天爺對她的厚愛——不是所有人都能有她的這個福分。

                                                                  她的曾孫女在她懷里睡著了。這時我的公公從田里回來,看到她叫了一聲:“阿娘!”“哎!勤快的徐林回來了!”她很自然地應了一聲。

                                                                  我對公公叫她的這個稱呼有點疑惑。“阿娘”,我的公公和她只相差十幾歲,似乎用不著這個稱呼的吧?

                                                                  又有幾個人從田里回來,路上個個都叫她“阿娘”。每一聲叫,她都應得特別歡快。

                                                                  原來,她曾經是這個村子的接生婆。在長達近四十年的時間長河里,村子里的孩子來到這個世界聽到的第一個聲音,就是她的夸獎聲:“啊,很好看的一個小子呢!”來自這個世界的第一個觸摸,就是她的擁抱。

                                                                  從她在村子里為大家接生開始,大家就開始叫她“阿娘”,她是全村人的“阿娘”。

                                                                  二   天賦異稟的接生婆

                                                                  她朝我歡快地眨了眨眼睛,說:“你兒子的爸爸就是我接的生,那是一九七五年快入秋的時候。他可真是我見過的孩子里算乖的,就出來的時候哭了幾下,接著就乖乖地睡覺了。你婆婆說他前四個月都是不管白天黑夜一直在睡覺,差點讓人以為他是個不拎清的傻孩子呢!”

                                                                  說到這里她格格地笑了起來,皺紋的褶皺里滿是一種叫“慈愛”的東西。她讓我的先生順利地來到這個世界。她知道我的先生最早的秘密。她像我逝去的奶奶一樣平和慈愛。從此我對她有了別樣的情感,從此我稱呼她“太嬤”,只有用我們那邊對老人最尊重的稱呼來稱呼她,才能表達我內心對她的感激和喜愛。

                                                                  她強大的記憶力一直是這個村子的傳奇。在近四十年的接生生涯中,她記得所有孩子的生日甚至生辰八字。只要你報上名字,她就能清晰地說出二十年三十年前某個孩子來到這個世界的那一幕。我的先生出生時她已經是五十五歲,但她依舊記得清清楚楚,毫無差錯。她簡直就是一本鮮活的“孩子出生檔案”。直到她一百零一歲高齡的時候,也就是去年,她的記憶才慢慢開始變得模糊。如果從她二十八歲開始計算,這些記憶已經保存了整整七十二年。

                                                                  “我的記性真的是很不錯的。那年縣里一個村選一個人去參加接生培訓。我每天都是一學就會,一學就會。第三天縣里的醫生就發現了,于是就教我們一遍,教完就走人!第二遍第三遍讓我給那些沒學會的人教,哈哈!”和我熟了之后,她常常說起這一段,我聽了不下十遍?磥,在她的心目中,這是她人生中的高光時刻。

                                                                  學成回到村子后,她就開始了漫長的接生婆生涯。那是解放初期,中國正處于百廢待興的年代。在農村,醫療水平極其低下,長期處于無醫無藥的狀態。加上交通不便,有了頭痛腦熱,農民基本是靠硬扛,最多靠自己的經驗拔一些草藥吃上一通。我公公婆婆在帶我兒子的一年多時間里,兒子一出現咳嗽,就給他煎自家種的魚腥草;一中暑,就給他喂點紅根汁,幾乎想不到要上醫院,這些都是他們一輩子養成的習慣。那個年代,即使生了大病,很多人也選擇聽天由命,自然等待最后一刻的來臨。

                                                                  而女人生孩子,在那個年代就是真真切切地走一趟鬼門關。在解放前,每個村子的接生婆都是婆婆傳媳婦這樣手把手帶出來的,基本不懂醫學知識,靠的就是一把剪刀一把熱壺,也只能在旁邊做個孕婦的助手,孩子出來后剪斷臍帶,給孩子洗個身子包起來,接生婆的使命就算完成。所以那時不叫接生,叫“洗生”,那時的孕婦萬一遇到難產,接生婆只有求老天保佑放過孕婦,放過孩子,除此之外一籌莫展。

                                                                  當太嬤回到村子,村子里的婦女們心里就有了主心骨。

                                                                  她是帶著一整套的接產工具回來的,那各式各樣閃閃發光的鉗子躺在一個精致的牛皮箱子里,就是專業的象征。

                                                                  太嬤沒有讓村民失望。不管嚴寒酷暑,不論白天深夜,只要孕婦出現了待產癥狀,太嬤就會背著她那牛皮箱子,趕到人家家里去,一邊安慰孕婦,一邊做好接生準備:器具消毒,備好熱水,調整照明……面對產婦,她眼睛閃亮,心細如發,手腳麻利,專業而又耐心。在近四十年的接產生涯中,太嬤幾乎沒有出過一次差錯,即使遇到難產,她也會當機立斷送到縣里的醫院,從而讓產婦轉危為安。

                                                                  因此,太嬤在產婦家人的心目中是保護神般的存在,不知什么時候起,大家就開始叫她“阿娘”,這個稱呼里,飽含了村民對她的如母親一樣的情義,這一叫,就叫了七十幾年。

                                                                  她的鄰居,在她卸下接生擔子多年后,還要求她為自己最小的孩子最后接一次生,她沒有絲毫的手生,輕車熟路地又一次抱出了一個大胖小子。這是多大的信任和托付!

                                                                  她的確是一個天賦異稟的接生婆。

                                                                   

                                                                  三  一輩子只做一件事

                                                                  其實,從去年開始,太嬤已經記不得很多事了。前年,我每次響亮地叫她“太嬤”的時候,她都會說:“哦,是徐林的媳婦又來啦!”去年的某一天,我叫她的時候,她問我:“你是誰?我有點記不得了。”那一刻,我的心里咯噔一下:老天爺,終歸是要收走一切的。

                                                                  今年,她更加記不得很多事了,包括那些她親手迎接來到這個世界的孩子們的生辰八字。她依舊清晰記得的只剩下兩件事。

                                                                  第一件是她還記得自己怎么又快又好地學習接生知識,縣里的醫生教了她一次就讓她教其他的同學,她會把這個一遍又一遍地說給你聽。

                                                                  第二件事是自己在育嬰堂被領養來到這個村子。當她剛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并沒有被這個世界厚待,而是給了她一個艱難的處境:她的父母為了生兒子,把剛剛出生的她扔到了武義的育嬰堂,命運在這里變得撲朔迷離。

                                                                  沈宅的一戶人家接連生了兩個兒子,這兩個兒子在四五歲時相繼夭折,于是他們到育嬰堂,看到皮膚白皙、手腳靈活亂動的太嬤,就把她抱回了家。她的一生,從此和沈宅緊緊聯系在了一起。

                                                                  從此,她沒有離開過這個地方。她的養父母沒有再養育其他孩子,她長大后父母招了一個上門女婿,她成為這個家庭的頂梁柱。

                                                                  她這輩子完完整整就做了一件事:給村民接生。從二十八歲學成到六十余歲退崗,她把這份工作當做自己一輩子的使命。對此一往情深,這是是她所有情感的寄托。

                                                                  所以,當上世紀八十年代,國家醫療事業蓬勃發展,縣里培訓了更為專業的全科鄉村醫生——那時叫“赤腳醫生”,下派到沈宅村頂替太嬤的接生工作的時候,六十余歲的她關上房門,怎么也不肯出來,抱著那個已經磨損得看不見顏色的工具箱,淚流成河。

                                                                  我想,那一刻她是悲傷的。一個沒有被親生父母養育的孩子,她多么希望自己能告訴親生的父母:我是有用的,我不應該被你們丟棄。她為自己能服務村民而感受到了自己的價值,其實,所有的好運氣,所有的天賦異稟,都源于她對這個職業的熱愛,都源于對這個職業的堅守,都源于對這個職業的精益求精的探尋。

                                                                  這個職業終將消亡,或者說,在江浙一帶,太嬤們已經退出了歷史舞臺,但總有很多人記得,在一個個漆黑的夜晚,他們的生命,經由一雙靈活的手,來到這個世界;他們的第一個眼神,是和一個他們以后叫“阿娘”的人眼睛交匯;他們聽到的第一聲贊美,是“阿娘”喜悅的報告。

                                                                  今天,我要去看看太嬤。村子里的很多人,有更多的故事,在等

                                                                  著我去傾聽。(鞏春林)

                                                                   

                                                                  責任編輯:adm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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